生科學群　6個月學測衝刺計畫

晉侯、秦伯圍鄭，以其無禮於晉，且貳於楚也。晉軍函陵，秦軍氾南。

晉文公和秦穆公聯合圍攻鄭國，因為鄭國曾對晉文公無禮，並且對楚國懷有二心（同時親近楚國）。晉國軍隊駐紮在函陵，秦國軍隊駐紮在氾水的南面。

佚之狐言於鄭伯曰：「國危矣，若使燭之武見秦君，師必退。」公從之。辭曰：「臣之壯也，猶不如人；今老矣，無能為也已。」公曰：「吾不能早用子，今急而求子，是寡人之過也。然鄭亡，子亦有不利焉！」許之。

佚之狐對鄭文公說：「國家危急了！如果派燭之武去見秦君，秦國軍隊一定會撤退。」鄭文公聽從了他的建議。燭之武推辭說：「我壯年的時候，尚且不如別人；現在老了，更沒有能力做什麼事了。」鄭文公說：「我沒能早點重用您，如今情況危急才來求助於您，這是我的過錯。然而鄭國如果滅亡了，對您也沒有好處啊！」燭之武便答應了。

夜縋而出，見秦伯，曰：「秦、晉圍鄭，鄭既知亡矣。若亡鄭而有益於君，敢以煩執事。越國以鄙遠，君知其難也，焉用亡鄭以陪鄰？鄰之厚，君之薄也。若舍鄭以為東道主，行李之往來，共其乏困，君亦無所害。

燭之武在夜裡用繩子從城牆上垂下去，見到秦穆公，說：「秦、晉兩國圍攻鄭國，鄭國已經知道要滅亡了。如果滅掉鄭國對您有好處，那就麻煩您的左右辦這件事吧。（但）越過別國而把遙遠的地方當作自己的邊邑，您知道這是很困難的，為什麼要滅掉鄭國來增加鄰國（晉國）的土地呢？鄰國的勢力雄厚了，您秦國的勢力就相對削弱了。如果放棄攻打鄭國，而讓鄭國作為您東方道路上的主人，秦國使者往來經過，鄭國可以供給他們所缺乏的東西，這對您也沒有什麼害處。

且君嘗為晉君賜矣，許君焦、瑕，朝濟而夕設版焉，君之所知也。夫晉，何厭之有？既東封鄭，又欲肆其西封，若不闕秦，將焉取之？闕秦以利晉，唯君圖之。」秦伯說，與鄭人盟。使杞子、逢孫、楊孫戍之，乃還。

而且您曾經對晉君有恩惠，晉君也答應把焦、瑕兩地割讓給您，可是他早上渡過黃河回國，晚上就在那裡修築防禦工事，這是您所知道的事。晉國，怎麼會有滿足的時候呢？他既然已經在東邊把鄭國當作邊境，又想要向西擴張邊界，如果不損害秦國的利益，晉國要從哪裡取得土地呢？損害秦國而使晉國得利，還請您好好考慮這件事。」秦穆公聽了很高興，就與鄭國人結盟。派遣杞子、逢孫、楊孫三位大夫戍守鄭國，然後就撤兵回國了。

子犯請擊之，公曰：「不可。微夫人之力不及此。因人之力而敝之，不仁；失其所與，不知；以亂易整，不武。吾其還也。」亦去之。

晉國大夫子犯請求出兵攻打秦軍，晉文公說：「不可以。假如沒有那個人（秦穆公）的力量，我就不會有今天的地位。依靠別人的力量而又反過來損害他，這是不仁義的；失去了自己的盟友，這是不明智的；用戰亂來代替原本整齊一致的局面，這是不符合武德的。我們還是回去吧。」於是晉軍也撤離了鄭國。

昔者仲尼與於蜡賓，事畢，出遊於觀之上，喟然而歎。仲尼之歎，蓋歎魯也。言偃在側，曰：「君子何歎？」孔子曰：「大道之行也，與三代之英，丘未之逮也，而有志焉。」

從前孔子參與蜡祭（歲末祭祀百神）擔任助祭賓客，祭祀結束後，出來到宗廟門樓上遊覽，不禁長長地歎息。孔子的歎息，大概是為魯國而歎息吧。子游（言偃）在旁邊，問道：「老師為什麼歎息呢？」孔子說：「大道施行的時代，以及夏、商、周三代英明君主治世的時候，我孔丘都沒能趕上，但心中卻十分嚮往。」

「大道之行也，天下為公。選賢與能，講信修睦。故人不獨親其親，不獨子其子，使老有所終，壯有所用，幼有所長，矜寡孤獨廢疾者，皆有所養。男有分，女有歸。貨惡其棄於地也，不必藏於己；力惡其不出於身也，不必為己。是故謀閉而不興，盜竊亂賊而不作，故外戶而不閉，是謂大同。」

「大道施行的時代，天下是天下人所共有的。人們推選賢能的人來治理，講求誠信、崇尚和睦。因此人們不只把自己的父母當作父母來奉養，不只把自己的子女當作子女來撫育，使老年人都能安享天年，壯年人都能貢獻才力，幼年人都能順利成長，鰥夫、寡婦、孤兒、無子女的老人以及殘疾的人，都能得到供養。男子都有適當的職分，女子都能有好的歸宿。財物，人們厭惡把它丟棄在地上（浪費），但不一定要據為己有；氣力，人們厭惡不從自己身上使出來，但不一定只為自己謀利。因此陰謀詭計無從發生，偷竊、造反、害人的事也不會出現，所以連大門都不用關閉，這就叫做『大同』的社會。」

「今大道既隱，天下為家。各親其親，各子其子，貨力為己。大人世及以為禮，城郭溝池以為固。禮義以為紀：以正君臣，以篤父子，以睦兄弟，以和夫婦，以設制度，以立田里，以賢勇知，以功為己。故謀用是作，而兵由此起。禹、湯、文、武、成王、周公，由此其選也。」

「如今大道已經隱沒不行，天下成為一家一姓的私產。人們各自只奉養自己的父母，各自只撫育自己的子女，財物和力氣都只為自己打算。天子諸侯把王位傳給子孫或兄弟當作理所當然的禮制，修築城牆、挖掘護城河作為防禦的憑藉。用禮義來作為綱紀：用來端正君臣的名分，敦厚父子的親情，和睦兄弟的關係，調和夫婦的情誼，用來設立各種制度，劃分田地里舍，尊崇有勇有謀的人，以建立功業作為自己的成就。因此陰謀詭計因此興起，戰爭也由此產生。夏禹、商湯、周文王、周武王、周成王、周公，就是這個時代中特別傑出、經由禮義成就的人物。」

「此六君子者，未有不謹於禮者也。以著其義，以考其信，著有過，刑仁講讓，示民有常。如有不由此者，在埶者去，眾以為殃，是謂小康。」

「這六位君子，沒有一個不謹慎遵守禮制的。他們用禮來彰顯道義，用禮來考核誠信，指明過錯，效法仁愛、講求禮讓，向百姓昭示常法。如果有不遵循這些禮制的人，即使身居高位，也會被罷黜，眾人都會把他當作禍害，這就叫做『小康』的社會。」

晉太元中，武陵人捕魚為業，緣溪行，忘路之遠近。忽逢桃花林，夾岸數百步，中無雜樹，芳草鮮美，落英繽紛。漁人甚異之，復前行，欲窮其林。

東晉孝武帝太元年間，武陵有個人以捕魚為生。有一天他沿著溪水前行，忘記了路程的遠近。忽然遇見一片桃花林，夾著溪岸兩旁生長數百步遠，林中沒有別的雜樹，花草鮮嫩美麗，飄落的花瓣繽紛滿地。漁人對眼前的景象感到十分驚異，便繼續往前走，想要走到林子的盡頭。

林盡水源，便得一山，山有小口，髣髴若有光。便舍船，從口入。初極狹，纔通人。復行數十步，豁然開朗。土地平曠，屋舍儼然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。阡陌交通，雞犬相聞。其中往來種作，男女衣著，悉如外人。黃髮垂髫，並怡然自樂。

桃花林在溪水發源的地方就到了盡頭，於是出現一座山，山上有個小洞口，隱隱約約好像有光亮。漁人便下船，從洞口走進去。起初洞口十分狹窄，僅能容一人通過。又走了幾十步，忽然變得開闊明亮。只見土地平坦寬廣，房舍整齊有序，還有肥沃的田地、美麗的池塘，以及桑樹、竹林之類。田間小路交錯相通，雞鳴狗吠之聲彼此都能聽見。人們在其中來來往往耕種勞作，男女的穿著打扮，都和外面的人一樣。老人和小孩，都自在快樂。

見漁人，乃大驚，問所從來。具答之。便要還家，設酒殺雞作食。村中聞有此人，咸來問訊。自云先世避秦時亂，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，不復出焉，遂與外人間隔。問今是何世，乃不知有漢，無論魏晉。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，皆歎惋。

村人看見漁人，竟大吃一驚，問他從哪裡來。漁人一一詳細回答。村人便邀請他回家，擺酒殺雞來款待他。村裡的人聽說有這樣一個人，都來探問消息。他們自稱祖先為了躲避秦朝時的戰亂，帶領妻子兒女和鄉里的人來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，從此不再出去，於是就和外面的人斷絕了往來。他們問起現在是什麼朝代，竟然不知道有過漢朝，更不用說魏朝、晉朝了。漁人便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一詳細說給他們聽，眾人聽了都感嘆惋惜。

餘人各復延至其家，皆出酒食。停數日，辭去。此中人語云：「不足為外人道也。」

其餘的人又各自邀請漁人到自己家中，都拿出酒食來款待他。漁人在這裡停留了幾天，便告辭離去。臨走時，村裡的人對他說：「這裡的情形不值得對外面的人說啊。」

既出，得其船，便扶向路，處處誌之。及郡下，詣太守，說如此。太守即遣人隨其往，尋向所誌，遂迷，不復得路。

漁人出來以後，找到了自己的船，就沿著先前的路回去，並且沿途處處做下標記。到了郡城，漁人便去拜見太守，把這件事的經過報告給他。太守立刻派人跟隨他前往，尋找先前所做的標記，結果卻迷失了方向，再也找不到原來的路了。

南陽劉子驥，高尚士也，聞之，欣然規往。未果，尋病終。後遂無問津者。

南陽有個叫劉子驥的人，是位品格高尚的隱士，聽說了這件事，便興高采烈地計劃前往尋訪。可是還沒有實現，不久就病死了。此後就再也沒有人去探尋通往桃花源的渡口路徑了。

先帝創業未半，而中道崩殂。今天下三分，益州疲弊，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。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，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，蓋追先帝之殊遇，欲報之於陛下也。誠宜開張聖聽，以光先帝遺德，恢弘志士之氣，不宜妄自菲薄，引喻失義，以塞忠諫之路也。

先帝（劉備）創立帝業還沒有完成一半，就中途去世了。如今天下分成三部分（魏、蜀、吳），我們蜀漢的益州人力物力困乏疲弱，這實在是國家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啊。然而，宮中侍衛的臣子在朝廷內毫不懈怠，忠誠有志的將士在外面奮不顧身，這都是因為追念先帝特殊的知遇之恩，想要在陛下身上報答啊。陛下實在應該廣泛地聽取臣下的意見，來發揚光大先帝遺留下來的美德，振奮有志之士的氣節，不應該隨意看輕自己，說話舉例不合大義，以致堵塞了忠臣進諫的道路啊。

宮中府中，俱為一體，陟罰臧否，不宜異同。若有作姦犯科，及為忠善者，宜付有司論其刑賞，以昭陛下平明之理，不宜偏私，使內外異法也。

宮廷之中和丞相府中，都是一個整體，獎懲善惡，不應該因為身分不同而有差別待遇。如果有做奸邪之事、觸犯法令的人，以及盡忠行善的人，應該交給主管的官吏來評定他們應得的刑罰或獎賞，以此彰顯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，不應該偏袒徇私，使宮廷內外的法令標準不一致啊。

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費禕、董允等，此皆良實，志慮忠純，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。愚以為宮中之事，事無大小，悉以咨之，然後施行，必能裨補闕漏，有所廣益。將軍向寵，性行淑均，曉暢軍事，試用於昔日，先帝稱之曰能，是以眾議舉寵為督。愚以為營中之事，悉以咨之，必能使行陣和睦，優劣得所。

侍中郭攸之、費禕，侍郎董允等人，這些都是善良誠實、志向思慮忠貞純正的人，因此先帝才選拔他們留給陛下任用。我認為宮中的事務，無論大小，都應該詢問他們的意見，然後才去實行，這樣一定能夠補救疏漏之處，有更多的助益。將軍向寵，性情品行善良公正，通曉熟悉軍事，先前曾試用過他，先帝稱讚他有才能，因此大家商議推舉他擔任中部督。我認為軍營中的事務，都應該詢問他的意見，一定能使軍隊團結和睦，才能高低的人都能得到適當的安排。

親賢臣，遠小人，此先漢所以興隆也；親小人，遠賢臣，此後漢所以傾頹也。先帝在時，每與臣論此事，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、靈也。侍中、尚書、長史、參軍，此悉貞良死節之臣，願陛下親之信之，則漢室之隆，可計日而待也。

親近賢臣，疏遠小人，這是西漢前期之所以能夠興盛的原因；親近小人，疏遠賢臣，這是東漢後期之所以會衰敗滅亡的原因。先帝在世的時候，每次與我談論到這件事，沒有一次不對桓帝、靈帝的作為感到歎息痛心的。侍中、尚書、長史、參軍這些官員，都是堅貞善良、能為節操而死的忠臣，希望陛下親近他們、信任他們，那麼漢朝的興隆，就可以計算日子等待其到來了。

臣本布衣，躬耕於南陽，苟全性命於亂世，不求聞達於諸侯。先帝不以臣卑鄙，猥自枉屈，三顧臣於草廬之中，諮臣以當世之事，由是感激，遂許先帝以驅馳。後值傾覆，受任於敗軍之際，奉命於危難之間，爾來二十有一年矣。

我本來是個平民百姓，親自在南陽耕種田地，只求在亂世中苟且保全性命，不奢求在諸侯面前顯揚名聲、飛黃騰達。先帝不因為我身分低微、見識淺陋，竟屈尊親自前來拜訪，三次到草屋中來拜訪我，向我詢問當代天下大事，我因此深深感激，於是答應為先帝奔走效勞。後來遭逢兵敗，在軍隊潰敗之時接受重任，在危險困難的時刻奉命出使，從那時到現在已經二十一年了。

先帝知臣謹慎，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。受命以來，夙夜憂勤，恐託付不效，以傷先帝之明，故五月渡瀘，深入不毛。今南方已定，兵甲已足，當獎率三軍，北定中原，庶竭駑鈍，攘除姦凶，興復漢室，還於舊都。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。

先帝知道我做事謹慎小心，所以在臨終前把國家大事託付給我。自從接受遺命以來，我日夜擔憂勤勞，唯恐先帝的託付不能實現，以致有損先帝的英明，所以五月渡過瀘水，深入到荒僻的南方地區平定叛亂。如今南方已經平定，兵員武器也已充足，應當要激勵率領三軍將士，向北平定中原，希望能竭盡自己平庸的才能，剷除奸邪凶惡之人，復興漢室王朝，遷回舊日的都城。這就是我用來報答先帝、並且效忠陛下應盡的職分啊。

今當遠離，臨表涕泣，不知所云。

如今即將遠離陛下（出征在外），面對這份奏表，我不禁涕淚縱橫，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。

古之學者必有師。師者，所以傳道、受業、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，孰能無惑？惑而不從師，其為惑也，終不解矣。生乎吾前，其聞道也固先乎吾，吾從而師之；生乎吾後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，吾從而師之。吾師道也，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？是故無貴無賤，無長無少，道之所存，師之所存也。

古代求學的人一定有老師。所謂老師，是用來傳授道理、教授學業、解答疑惑的人。人不是一生下來就懂得道理的，誰能沒有疑惑呢？有疑惑卻不跟隨老師學習，他心中的疑惑，最終也不能解開了。出生在我之前的人，他懂得道理本來就比我早，我便跟從他、以他為師；出生在我之後的人，如果他懂得道理也比我早，我也跟從他、以他為師。我學習的是道理啊，哪裡管他的年紀比我大還是比我小呢？因此不論身分尊貴或低賤，不論年紀大或小，道理存在的地方，就是老師存在的地方啊。

嗟乎！師道之不傳也久矣！欲人之無惑也難矣！古之聖人，其出人也遠矣，猶且從師而問焉；今之眾人，其下聖人也亦遠矣，而恥學於師。是故聖益聖，愚益愚。聖人之所以為聖，愚人之所以為愚，其皆出於此乎？

唉！從師學習的風尚沒有流傳下來已經很久了！要人們沒有疑惑也就很困難了！古代的聖人，他們超越一般人已經很遠了，尚且還要跟從老師請教問題；現在的一般人，他們比聖人低下也已經很遠了，卻以向老師學習為恥辱。因此聖人更加聖明，愚人更加愚昧。聖人之所以成為聖人，愚人之所以成為愚人，大概都是由於這個原因吧？

愛其子，擇師而教之；於其身也，則恥師焉，惑矣。彼童子之師，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，非吾所謂傳其道、解其惑者也。句讀之不知，惑之不解，或師焉，或不焉，小學而大遺，吾未見其明也。

人們疼愛自己的孩子，會選擇老師來教導他；但對於自己本身，卻以從師學習為恥辱，這真是糊塗啊。那些教兒童的老師，只是教他們讀書、學習斷句的老師，並不是我所說的能傳授道理、解答疑惑的老師。不明白斷句的道理，向老師請教；有疑惑不能解決，卻不向老師請教；小的方面倒要學習，大的方面反而放棄，我實在看不出這種人是明智的。

巫、醫、樂師、百工之人，不恥相師；士大夫之族，曰師、曰弟子云者，則群聚而笑之。問之，則曰：「彼與彼年相若也，道相似也。位卑則足羞，官盛則近諛。」嗚呼！師道之不復，可知矣。巫、醫、樂師、百工之人，君子不齒，今其智乃反不能及，其可怪也歟！

巫醫、樂師以及各種工匠這些人，不以互相學習為恥辱；士大夫這類人，一聽到有人稱「老師」、稱「弟子」，就會聚在一起譏笑他。問他們為什麼譏笑，就說：「他和他年紀差不多，學問道德也差不多啊。以地位低的人為師，就覺得十分羞恥；以官位高的人為師，就覺得近乎諂媚。」唉！從師學習的風尚不能恢復，由此就可以知道原因了。巫醫、樂師及各種工匠這些人，是君子所不屑與之並列的，如今士大夫的見識，竟然反而比不上這些人，這真是奇怪啊！

聖人無常師。孔子師郯子、萇弘、師襄、老聃。郯子之徒，其賢不及孔子。孔子曰：「三人行，則必有我師。」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，師不必賢於弟子，聞道有先後，術業有專攻，如是而已。

聖人沒有固定不變的老師。孔子曾以郯子、萇弘、師襄、老聃為師。郯子這些人，他們的賢能是比不上孔子的。孔子說：「三人同行，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師的人。」因此學生不一定不如老師，老師也不一定比學生賢能，只是懂得道理有早有晚，學問技藝各有專門研究罷了，如此而已。

李氏子蟠，年十七，好古文，六藝經傳皆通習之，不拘於時，學於余。余嘉其能行古道，作《師說》以貽之。

李家的孩子蟠，十七歲，喜愛古文，六經的經文和傳注都普遍學習過，不受當時士大夫恥於從師的風氣所拘限，向我學習。我嘉許他能實行古人從師問學之道，因此寫作這篇《師說》來贈送給他。

環滁皆山也。其西南諸峰，林壑尤美，望之蔚然而深秀者，琅琊也。山行六七里，漸聞水聲潺潺，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，釀泉也。峰迴路轉，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，醉翁亭也。作亭者誰？山之僧智僊也。名之者誰？太守自謂也。太守與客來飲於此，飲少輒醉，而年又最高，故自號曰醉翁也。醉翁之意不在酒，在乎山水之間也。山水之樂，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

滁州城四周都是山。城的西南方那些山峰，樹林山谷尤其優美，遠望那樹木茂盛、幽深秀麗的地方，就是琅琊山。沿著山路走六七里，漸漸聽到潺潺的流水聲，水從兩座山峰之間傾瀉而出的，就是釀泉。山勢迴環，山路轉折，有一座四角翹起如鳥張翅、居高臨下坐落在泉水上方的亭子，就是醉翁亭。建造這座亭子的人是誰呢？是山中的僧人智僊。為亭子命名的人是誰呢？是太守用自己的別號來命名的。太守和賓客們來這裡飲酒，喝一點點就醉了，而且年紀又是這群人中最大的，所以自己取號叫「醉翁」。醉翁的心意不在於喝酒，而在山水之間啊。欣賞山水的樂趣，領會在心裡，然後寄託在喝酒上罷了。

若夫日出而林霏開，雲歸而巖穴暝，晦明變化者，山間之朝暮也。野芳發而幽香，佳木秀而繁陰，風霜高潔，水落而石出者，山間之四時也。朝而往，暮而歸，四時之景不同，而樂亦無窮也。

至於太陽出來，林間的霧氣散開，雲霧聚攏，山谷洞穴就顯得昏暗，這種或明或暗、變化不定的景象，就是山中早晨和傍晚的景色。野花開放而散發出清幽的香氣，美好的樹木枝葉茂盛而形成濃密的樹蔭，天高氣爽、霜色潔白，水位低落、石頭顯露出來，這就是山中四季的景色。早晨進山遊賞，傍晚返回城中，四季的景色各不相同，因而其中的樂趣也是無窮無盡的。

至於負者歌於途，行者休於樹，前者呼，後者應，傴僂提攜，往來而不絕者，滁人遊也。臨溪而漁，溪深而魚肥，釀泉為酒，泉香而酒洌，山肴野蔌，雜然而前陳者，太守宴也。宴酣之樂，非絲非竹，射者中，弈者勝，觥籌交錯，起坐而喧譁者，眾賓歡也。蒼顏白髮，頹然乎其中者，太守醉也。

至於背著東西的人在路上歌唱，走路的人在樹下休息，前面的人呼喊，後面的人應和，彎腰駝背的老人和被牽扶的小孩，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，是滁州百姓在出遊。到溪邊釣魚，溪水深、魚兒肥美；用釀泉的水釀酒，泉水香甜、酒色清澈；山中的野味、野菜，雜七雜八地擺在面前，這是太守在設宴。宴會盡興的樂趣，不在於音樂演奏，投壺的人投中了，下棋的人得勝了，酒杯和酒籌交互錯雜，時起時坐、大聲喧鬧的，是眾賓客盡歡的樣子。一位容顏蒼老、頭髮花白的人，醉醺醺地坐在眾人之中，那是太守喝醉了。

已而夕陽在山，人影散亂，太守歸而賓客從也。樹林陰翳，鳴聲上下，遊人去而禽鳥樂也。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，而不知人之樂；人知從太守遊而樂，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。醉能同其樂，醒能述以文者，太守也。太守謂誰？廬陵歐陽脩也。

不久，夕陽掛在山頭，人的影子散亂一地，這是太守歸去、賓客跟隨的景象。樹林枝葉茂密而形成陰影，鳥鳴聲此起彼落，這是遊人離去、禽鳥歡樂的景象。然而禽鳥只知道山林的樂趣，卻不知道人的樂趣；人們只知道跟隨太守出遊的樂趣，卻不知道太守是以遊人的快樂為快樂啊。醉了能與眾人同樂，醒來能用文章記述這樂事的，就是太守。太守是誰呢？是廬陵人歐陽脩啊。

君子曰：學不可以已。青，取之於藍，而青於藍；冰，水為之，而寒於水。木直中繩，輮以為輪，其曲中規，雖有槁暴，不復挺者，輮使之然也。故木受繩則直，金就礪則利，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，則知明而行無過矣。

君子說：學習是不可以停止的。靛青，是從蓼藍草中提煉出來的，但顏色卻比蓼藍更青；冰，是水凝結而成的，但卻比水更寒冷。木材原本筆直合於墨線，如果用火烤揉使它彎曲做成車輪，它的弧度就能合乎圓規的標準；即使後來又把它曬乾了，也不會再挺直回去，這是因為經過烘烤揉製才使它變成這樣的。所以木材經過墨線量過就能取直，金屬製的刀劍拿到磨刀石上磨過就能鋒利，君子廣博地學習並且每天檢驗反省自己，就能使智慧通達明理、行為沒有過失了。

吾嘗終日而思矣，不如須臾之所學也；吾嘗跂而望矣，不如登高之博見也。登高而招，臂非加長也，而見者遠；順風而呼，聲非加疾也，而聞者彰。假輿馬者，非利足也，而致千里；假舟楫者，非能水也，而絕江河。君子生非異也，善假於物也。

我曾經整天思索，卻不如片刻學習所得的多；我曾經踮起腳跟遠望，卻不如登上高處看得廣闊。登上高處招手，手臂並沒有因此加長，但遠處的人卻能看得見；順著風勢呼喊，聲音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猛烈，但聽的人卻能聽得清楚。借助車馬的人，並非腳程變快了，卻能到達千里之外；借助船隻的人，並非能夠游泳，卻能橫渡江河。君子的資質本性和一般人並沒有不同，只是他們善於借助外物罷了。

積土成山，風雨興焉；積水成淵，蛟龍生焉；積善成德，而神明自得，聖心備焉。故不積蹞步，無以至千里；不積小流，無以成江海。騏驥一躍，不能十步；駑馬十駕，功在不舍。鍥而舍之，朽木不折；鍥而不舍，金石可鏤。

堆積泥土成為山丘，風雨就會從那裡興起；匯聚水流成為深淵，蛟龍就會在那裡生長；累積善行養成德行，於是精神便能自然通達明智，聖人的心境也就具備了。所以不累積半步一步，就無法到達千里之遠；不匯聚細小的水流，就無法形成江河大海。良馬跳躍一次，也不能超過十步遠；劣馬拉車走十天，牠的功效就在於不停止前進。用刀刻東西，如果刻一下就放棄，腐朽的木頭也刻不斷；如果不停地刻下去，就算是金屬玉石也能雕刻成功。

蚓無爪牙之利，筋骨之強，上食埃土，下飲黃泉，用心一也。蟹六跪而二螯，非蛇鱔之穴無可寄託者，用心躁也。

蚯蚓沒有銳利的爪牙，也沒有強健的筋骨，卻能向上吃到地面的塵土，向下喝到地底的泉水，這是因為牠用心專一啊。螃蟹有六隻腳和兩隻蟹螯，若不是依靠蛇或鱔魚留下的洞穴，就沒有可以寄身棲息的地方，這是因為牠用心浮躁啊。

臣密言：臣以險釁，夙遭閔凶。生孩六月，慈父見背；行年四歲，舅奪母志。祖母劉，愍臣孤弱，躬親撫養。臣少多疾病，九歲不行，零丁孤苦，至於成立。既無伯叔，終鮮兄弟，門衰祚薄，晚有兒息。外無期功強近之親，內無應門五尺之僮，煢煢孑立，形影相弔。而劉夙嬰疾病，常在床蓐，臣侍湯藥，未曾廢離。

臣李密稟告：臣因命運坎坷，很早就遭遇不幸的事。剛出生六個月，慈愛的父親就棄我而去（去世）；到四歲時，舅舅逼迫母親改變守節的心志（改嫁他人）。祖母劉氏，憐憫臣孤苦弱小，親自撫養臣長大。臣小時候體弱多病，九歲時還不能行走，孤獨無依、艱苦度日，一直到長大成人。臣既沒有伯父、叔父，也幾乎沒有兄弟，家門衰微、福分淺薄，很晚才有子嗣。對外沒有服喪關係較近的親戚，對內沒有能照應門戶的僮僕，孤單無依地獨自生活，只有自己的身形與影子互相慰藉。而祖母劉氏很早就疾病纏身，經常臥病在床，臣侍奉湯藥，從來不曾離開過她。

逮奉聖朝，沐浴清化。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；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。臣以供養無主，辭不赴命。詔書特下，拜臣郎中，尋蒙國恩，除臣洗馬。猥以微賤，當侍東宮，非臣隕首所能上報。臣具以表聞，辭不就職。詔書切峻，責臣逋慢；郡縣逼迫，催臣上道；州司臨門，急於星火。臣欲奉詔奔馳，則劉病日篤；欲苟順私情，則告訴不許。臣之進退，實為狼狽。

等到侍奉聖明的朝代，沐浴在清明的教化之中。從前太守逵察舉臣為孝廉；後來刺史榮又推舉臣為秀才。臣因家中無人可以奉養祖母，便辭謝而沒有應命赴任。後來朝廷特地下詔，任命臣為郎中，不久又蒙受國家恩典，任命臣為太子洗馬。臣以卑微低賤之身，理應侍奉太子，這實在不是臣即使捨命也能報答完的恩典。臣詳細地寫成此表陳明情由，辭謝不肯就職。詔書措辭急切嚴峻，責備臣拖延怠慢；郡縣官吏逼迫催促，催臣立即上路赴任；州官親臨催促，比流星墜落還要緊急。臣想要奉命奔赴任所，但祖母的病卻一天比一天沉重；想要暫且順從自己的私情（留下奉養），陳情申訴又不被允許。臣進退兩難，處境實在狼狽窘迫。

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，凡在故老，猶蒙矜育，況臣孤苦，特為尤甚。且臣少仕偽朝，歷職郎署，本圖宦達，不矜名節。今臣亡國賤俘，至微至陋，過蒙拔擢，寵命優渥，豈敢盤桓，有所希冀？但以劉日薄西山，氣息奄奄，人命危淺，朝不慮夕。臣無祖母，無以至今日；祖母無臣，無以終餘年。母孫二人，更相為命，是以區區不能廢遠。

臣以為聖明的朝廷是以孝道治理天下的，凡是年老之人，尚且都蒙受憐憫養育，何況臣孤苦的處境，更是特別嚴重。況且臣年輕時曾在偽朝（蜀漢）任職，歷任郎官等職務，本來圖的是仕途顯達，並不看重名節操守。如今臣是亡國的卑賤俘虜，地位十分卑微鄙陋，卻過分蒙受拔擢重用，恩寵優厚，臣怎敢猶豫遲疑，還有什麼別的奢求呢？只因為祖母劉氏的生命就像太陽迫近西山一樣，氣息微弱奄奄一息，性命危在旦夕，早上都無法預料到晚上的情形。臣如果沒有祖母，就無法活到今天；祖母如果沒有臣，也無法度過她的餘生。祖孫二人，互相依靠、相依為命，因此臣這點微薄的私情，實在不能廢止奉養而遠離祖母。

臣密今年四十有四，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，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，報養劉之日短也。烏鳥私情，願乞終養。臣之辛苦，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，天地神明，實所共鑒。願陛下矜愍愚誠，聽臣微志，庶劉僥倖，保卒餘年。臣生當隕首，死當結草。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，謹拜表以聞。

臣李密今年四十四歲，祖母劉氏今年九十六歲，如此算來，臣為陛下盡忠效力的日子還很長，而報答奉養祖母的日子卻很短了。臣懷著像烏鴉反哺般的孝親私情，懇請准許臣為祖母養老送終。臣的辛酸苦楚，不僅是蜀地的人士以及益州、梁州兩地長官所親眼看見、清楚知道的，就連天地神明，也實在是共同鑒察明白的。希望陛下憐憫體察臣愚拙的誠心，聽從臣微薄的心願，或許能使祖母僥倖獲得保全，安享餘年。臣活著應當獻身效命，死後也應當結草報恩。臣懷著像犬馬一般不勝惶恐的心情，恭謹地拜上此表，以陳明心意。

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，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。清風徐來，水波不興。舉酒屬客，誦明月之詩，歌窈窕之章。少焉，月出於東山之上，徘徊於斗牛之間。白露橫江，水光接天。縱一葦之所如，凌萬頃之茫然。浩浩乎如馮虛御風，而不知其所止；飄飄乎如遺世獨立，羽化而登仙。

壬戌年秋天，七月十六日，我與客人乘船遊玩於赤壁之下。清風緩緩吹來，水面波紋平靜不興。舉起酒杯勸客人飲酒，吟誦〈明月〉的詩篇，歌唱〈窈窕〉的章句。不久，月亮從東山上升起，在斗宿、牛宿之間徘徊遊移。白茫茫的霧氣橫罩江面，水光與天色相連。任憑一葉小舟隨意漂流，越過那茫茫無邊的萬頃江面。感覺浩浩蕩蕩地，好像凌空駕風而行，卻不知道它將停在何處；又感覺飄飄然地，好像遺棄塵世、獨自站立，變化成仙而升入仙境一般。

於是飲酒樂甚，扣舷而歌之。歌曰：「桂棹兮蘭槳，擊空明兮泝流光。渺渺兮予懷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」客有吹洞簫者，倚歌而和之。其聲嗚嗚然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訴，餘音嫋嫋，不絕如縷。舞幽壑之潛蛟，泣孤舟之嫠婦。

這時喝酒喝得非常高興，敲著船舷唱起歌來。歌詞是：「桂木做的棹、木蘭做的槳啊，划破江水的清澈波光啊，逆著月光流動的江水前進。我的心思悠遠茫茫啊，遙望著心中所思慕的人在天的另一方。」客人中有位吹洞簫的，依循著歌聲的節奏應和吹奏。那簫聲嗚嗚咽咽的，好像在哀怨、好像在思慕，又好像在哭泣、又好像在傾訴，餘音婉轉悠長，如同細絲一般連綿不斷。這簫聲能使深谷中潛藏的蛟龍為之起舞，能使孤舟上的寡婦為之哭泣。

蘇子愀然，正襟危坐而問客曰：「何為其然也？」客曰：「『月明星稀，烏鵲南飛』，此非曹孟德之詩乎？西望夏口，東望武昌，山川相繆，鬱乎蒼蒼，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？方其破荊州，下江陵，順流而東也，舳艫千里，旌旗蔽空，釃酒臨江，橫槊賦詩，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？

我神色變得憂愁，整理好衣襟端正地坐著，問客人說：「為什麼簫聲會這樣悲傷呢？」客人說：「『月光明亮、星辰稀疏，烏鴉喜鵲向南飛去』，這不是曹操的詩句嗎？向西望是夏口，向東望是武昌，山水相互纏繞，草木茂密、一片蒼翠，這裡不就是曹操被周瑜圍困的地方嗎？當他攻破荊州、攻下江陵，順著長江向東進發的時候，戰船首尾相連綿延千里，旌旗遮蔽了天空，他面對長江斟酒、橫執長矛吟詩作賦，本來就是一世的英雄豪傑啊，可是如今又在哪裡呢？

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，侶魚蝦而友麋鹿，駕一葉之扁舟，舉匏樽以相屬。寄蜉蝣於天地，渺滄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須臾，羨長江之無窮。挾飛仙以遨遊，抱明月而長終。知不可乎驟得，託遺響於悲風。」

何況我與您在江邊沙洲上打漁砍柴，與魚蝦作伴、與麋鹿為友，駕著一葉小小的扁舟，舉起葫蘆做的酒杯相互勸酒。我們就像蜉蝣一般，短暫地寄託在天地之間，渺小得如同滄海中的一粒穀粒。哀嘆我們一生的短暫，羨慕長江水流的無窮無盡。想要挾持著飛仙一同遨遊四方，懷抱著明月而永遠長存。知道這種願望是不可能一下子就實現的，只好把這種情思寄託在悲涼的秋風之中，藉簫聲抒發出來罷了。」

蘇子曰：「客亦知夫水與月乎？逝者如斯，而未嘗往也；盈虛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長也。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，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自其不變者而觀之，則物與我皆無盡也，而又何羨乎？且夫天地之間，物各有主，苟非吾之所有，雖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風，與山間之明月，耳得之而為聲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無禁，用之不竭，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，而吾與子之所共適。」

我說：「您也知道那水和月亮的道理嗎？江水不斷流逝就像這樣，但它其實不曾真正消失；月亮時圓時缺就像那樣，但它終究也沒有真正增減。如果從變化的角度來看待事物，那麼天地間萬物連一眨眼的時間都不能保持不變；但如果從不變的角度來看待事物，那麼萬物與我自身都是無窮無盡的，又何必羨慕呢？況且天地之間，萬物各自有它的主人，如果不是屬於我所擁有的東西，即使是一絲一毫也不能取用。只有江上的清風，以及山間的明月，耳朵聽到了便成為聲音，眼睛看到了便成為景色，取用它們沒有人禁止，享用它們也不會枯竭，這是造物者用之不盡的寶藏啊，而這也正是我與您可以共同享用的。」

客喜而笑，洗盞更酌。餚核既盡，杯盤狼籍。相與枕藉乎舟中，不知東方之既白。

客人聽了高興地笑了起來，於是洗淨酒杯重新斟酒。菜餚和果核都吃完了，酒杯和盤子雜亂地散置著。大家便相互枕靠著躺在船中，不知不覺東方已經露出白色的天光了。

六國破滅，非兵不利，戰不善，弊在賂秦。賂秦而力虧，破滅之道也。或曰：六國互喪，率賂秦耶？曰：不賂者以賂者喪，蓋失強援，不能獨完。故曰：弊在賂秦也。

六國滅亡，不是因為兵器不精良，作戰不得法，弊病在於賄賂秦國。賄賂秦國就使自己的力量虧損，這是導致滅亡的原因。有人說：六國相繼滅亡，難道都是因為賄賂秦國嗎？回答是：不賄賂秦國的國家因為賄賂秦國的國家而滅亡。因為失去了強有力的援助，就不能單獨保全自己。所以說：弊病在於賄賂秦國啊。

秦以攻取之外，小則獲邑，大則得城。較秦之所得，與戰勝而得者，其實百倍；諸侯之所亡，與戰敗而亡者，其實亦百倍。則秦之所大欲，諸侯之所大患，固不在戰矣。思厥先祖父，暴霜露，斬荊棘，以有尺寸之地。子孫視之不甚惜，舉以予人，如棄草芥。今日割五城，明日割十城，然後得一夕安寢。起視四境，而秦兵又至矣。然則諸侯之地有限，暴秦之欲無厭，奉之彌繁，侵之愈急。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。至於顛覆，理固宜然。古人云：「以地事秦，猶抱薪救火，薪不盡，火不滅。」此言得之。

秦國除了用戰爭奪取土地之外，還接受各國賄賂，小的就得到市鎮，大的就得到城池。比較秦國（因受賂）所得到的土地，與戰勝所得到的相比，其實多出百倍；六國（因賄賂）所喪失的土地，與戰敗所喪失的相比，其實也多出百倍。那麼秦國最想要的，諸侯最擔憂的，本來就不在於戰爭。想想他們的祖輩父輩，冒著霜露、披荊斬棘，才擁有一點點土地。子孫對待土地卻不很珍惜，拿來送給別人，就像丟棄小草一般。今天割讓五座城，明天割讓十座城，這樣才能換得一夜的安穩睡眠。起床看看四周邊境，秦國的軍隊又來了。既然如此，那麼諸侯的土地有限，殘暴的秦國的慾望卻沒有滿足的時候，諸侯送給秦國的土地越多，秦國侵略也越急迫。所以不必用戰爭，強弱勝負的形勢已經分明了。到了六國滅亡的地步，道理本來就應當如此。古人說：「用土地侍奉秦國，就像抱著柴草去救火，柴草沒有燒完，火就不會熄滅。」這句話說得很對。

齊人未嘗賂秦，終繼五國遷滅，何哉？與嬴而不助五國也。五國既喪，齊亦不免矣。燕趙之君，始有遠略，能守其土，義不賂秦。是故燕雖小國而後亡，斯用兵之效也。至丹以荊卿為計，始速禍焉。趙嘗五戰於秦，二敗而三勝。後秦擊趙者再，李牧連卻之。洎牧以讒誅，邯鄲為郡，惜其用武而不終也。且燕趙處秦革滅殆盡之際，可謂智力孤危，戰敗而亡，誠不得已。向使三國各愛其地，齊人勿附於秦，刺客不行，良將猶在，則勝負之數，存亡之理，當與秦相較，或未易量。

齊國不曾賄賂秦國，最終卻繼五國之後滅亡，為什麼呢？因為齊國親附秦國卻不援助其他五國。五國已經滅亡，齊國也就不能倖免了。燕國、趙國的君主，起初有長遠的謀略，能夠守住自己的國土，堅持道義不賄賂秦國。因此燕國雖然是小國卻最後才滅亡，這是用兵抵抗的功效。到了太子丹用派遣荊軻刺秦王作為對策，這才招致禍患提早到來。趙國曾經與秦國交戰五次，兩次戰敗，三次戰勝。後來秦國兩次攻打趙國，李牧接連擊退了秦軍。等到李牧因為讒言被殺，邯鄲淪為秦國的郡縣，可惜趙國能用武力抵抗卻不能堅持到底。而且燕、趙兩國正處在秦國幾乎要消滅六國殆盡的時候，可以說是智謀與力量都陷入孤立危急的境地，戰敗而滅亡，實在是不得已的事。假使當初韓、魏、楚三國都能愛惜自己的土地，齊國不歸附秦國，荊軻刺秦王的事不曾發生，良將李牧還在，那麼勝敗的命運、存亡的道理，如果與秦國相較量，也許還不容易判定呢。

嗚呼！以賂秦之地，封天下之謀臣；以事秦之心，禮天下之奇才，並力西向，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。悲夫！有如此之勢，而為秦人積威之所劫，日削月割，以趨於亡。為國者無使為積威之所劫哉！

唉！如果拿賄賂秦國的土地，封賞天下的謀臣；用侍奉秦國的心意，禮遇天下的奇才，齊心合力向西對付秦國，那麼我恐怕秦國人連飯都會嚥不下去了。可悲啊！擁有這樣（有利）的形勢，卻被秦國累積的威勢所脅迫，天天割地、月月削減，因而趨向滅亡。治理國家的人，不要使自己被敵人積聚的威勢所脅迫啊！

夫六國與秦皆諸侯，其勢弱於秦，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。苟以天下之大，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，是又在六國下矣。

六國與秦國都是諸侯之國，六國的形勢比秦國弱，卻還有不必賄賂秦國就能戰勝它的可能形勢。如果憑藉偌大的天下，卻重蹈六國滅亡的覆轍，這就比六國還要不如了。

項脊軒，舊南閣子也。室僅方丈，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，塵泥滲漏，雨澤下注；每移案，顧視無可置者。又北向，不能得日，日過午已昏。余稍為修葺，使不上漏；前闢四窗，垣牆周庭，以當南日，日影反照，室始洞然。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，舊時欄楯，亦遂增勝。借書滿架，偃仰嘯歌，冥然兀坐，萬籟有聲；而庭階寂寂，小鳥時來啄食，人至不去。三五之夜，明月半牆，桂影斑駁，風移影動，珊珊可愛。

項脊軒，是從前的南閣子。屋子只有一丈見方，僅能容納一人居住。這是一間有百年歷史的老屋，灰塵泥土往下滲漏，雨水也往下灌注；每次移動書桌，環顧四周都找不到可以安放的地方。屋子又朝北，照不到陽光，一過中午屋內就已經昏暗。我稍加整修，使它不再從屋頂漏雨；在前面開闢了四扇窗子，繞著庭院築起圍牆，用來擋住南邊照來的陽光，經過陽光反射，屋子才開始明亮起來。又在庭院中錯雜地種植蘭花、桂樹、竹子等草木，從前的欄杆也因此增添了美麗的景致。借來的書擺滿了書架，我或躺或坐、吟嘯歌詠，靜靜地獨自端坐，連四周自然的聲響都能聽見；庭院台階一片寂靜，小鳥不時飛來啄食，見人來了也不飛走。每逢十五的夜晚，明月照亮半面牆壁，桂樹的影子錯雜斑駁，風吹動樹影搖曳，那景致清雅可愛。

然余居於此，多可喜，亦多可悲。先是，庭中通南北為一。迨諸父異爨，內外多置小門牆，往往而是。東犬西吠，客逾庖而宴，雞棲於廳。庭中始為籬，已為牆，凡再變矣。

然而我住在這裡，有許多值得高興的事，也有許多令人悲傷的事。在此之前，庭院南北是相通、連成一體的。等到伯父叔父們分家、各自起爐灶後，家裡內外多設置了許多小門和牆壁，到處都是。東邊的狗對著西邊叫，客人得越過廚房才能到達宴席，雞棲息在廳堂裡。庭院中先是用籬笆隔開，後來又改築成牆，總共變了兩次。

家有老嫗，嘗居於此。嫗，先大母婢也，乳二世，先妣撫之甚厚。室西連於中閨，先妣嘗一至。嫗每謂余曰：「某所，而母立於茲。」嫗又曰：「汝姊在吾懷，呱呱而泣；娘以指叩門扉曰：『兒寒乎？欲食乎？』吾從板外相為應答。」語未畢，余泣，嫗亦泣。

家裡有一位年老的婦人，曾經住在這裡。這位老婦人，是先祖母的婢女，曾經餵養過兩代人的奶，先母生前待她十分優厚。項脊軒的西邊與內室相連，先母曾經來過一次。老婦人常常對我說：「這個地方，就是你母親曾經站立的地方。」老婦人又說：「你姊姊當時在我懷裡，呱呱地哭著；你母親用手指敲著門扉說：『孩子是冷了嗎？還是想吃東西了？』我就在門板外面回應她。」話還沒說完，我就哭了，老婦人也跟著哭了。

余自束髮讀書軒中，一日，大母過余曰：「吾兒，久不見若影，何竟日默默在此，大類女郎也？」比去，以手闔門，自語曰：「吾家讀書久不效，兒之成，則可待乎！」頃之，持一象笏至，曰：「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，他日汝當用之！」瞻顧遺跡，如在昨日，令人長號不自禁。

我從十五歲束髮起就在項脊軒中讀書。有一天，祖母來探望我，說：「我的孩子，好久沒看到你的身影了，為什麼整天默默待在這裡，太像個女孩子家了？」等到她離開時，用手把門關上，自言自語地說：「我們家讀書人已經很久沒有考取功名了，這孩子將來的成就，應該可以期待了吧！」過了一會兒，她拿著一塊象牙製的笏板過來，說：「這是我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間拿著上朝用的，將來你應當會用得上它！」回想起這些往事的痕跡，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，讓人忍不住放聲大哭。

軒東故嘗為廚，人往，從軒前過。余扃牖而居，久之，能以足音辨人。軒凡四遭火，得不焚，殆有神護者。

項脊軒的東邊過去曾經是廚房，人們要往來，都得從軒前經過。我關著窗子在裡面讀書，時間久了，能夠僅憑腳步聲就辨別出是誰。項脊軒總共遭遇過四次火災，卻都能倖免於焚毀，大概是有神明在保佑它吧。

項脊生曰：「蜀清守丹穴，利甲天下，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臺；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，諸葛孔明起隴中。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，世何足以知之，余區區處敗屋中，方揚眉瞬目，謂有奇景，人知之者，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？」

項脊生（作者自稱）說：「巴蜀有位名叫清的寡婦，掌握了丹砂礦穴，獲利之豐居天下之冠，後來秦始皇還為她建造了『女懷清臺』；劉備和曹操爭奪天下時，諸葛亮還只是在隆中隱居躬耕。當這兩人還默默無聞地處在一個偏僻角落時，世人哪裡能夠了解他們呢？我如今這樣微不足道地身處在這間破舊的屋子裡，卻自鳴得意、揚眉瞬目，自認為看到了奇特的景致，若有人知道了，恐怕會說我和坐在井底看天的青蛙沒有什麼兩樣吧？」

余既為此志，後五年，吾妻來歸，時至軒中，從余問古事，或憑几學書。吾妻歸寧，述諸小妹語曰：「聞姊家有閣子，且何謂閣子也？」其後六年，吾妻死，室壞不修。其後二年，余久臥病無聊，乃使人復葺南閣子，其制稍異於前。然自後余多在外，不常居。

我寫完這篇志文之後，過了五年，我的妻子嫁過來，她時常到項脊軒中，向我請教古時候的事情，有時也靠著桌子學寫字。我妻子回娘家省親時，轉述小妹妹們的話說：「聽說姊姊家裡有個小閣樓，那麼什麼是閣子呢？」又過了六年，我的妻子去世了，項脊軒也因此毀壞而沒有再修葺。再過了兩年，我長期臥病在床、閒來無事，便叫人重新修葺南閣子，格局和從前略有不同。然而從此以後我大多在外奔波，不常住在這裡。

庭有枇杷樹，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，今已亭亭如蓋矣。

庭院中有一棵枇杷樹，是我妻子去世那年我親手種下的，如今已經長得高大挺拔、枝葉繁茂如傘蓋一般了。

吾本寒家，世以清白相承。吾性不喜華靡，自為乳兒，長者加以金銀華美之服，輒羞赧棄去之。二十忝科名，聞喜宴獨不戴花。同年曰：「君賜不可違也。」乃簪一花。平生衣取蔽寒，食取充腹；亦不敢服垢弊以矯俗干名，但順吾性而已。

我本來出身貧寒的家庭，世代以清廉樸素相傳。我生性不喜歡奢華，從小還是嬰兒的時候，長輩若給我穿金戴銀、華麗的衣服，我就會害羞臉紅地把它們脫掉丟棄。二十歲時忝居科第，在聞喜宴上，別人都戴花慶賀，唯獨我不戴花。同榜及第的人對我說：「這是皇上的恩賜，不可違背。」我才勉強戴上一朵花。我平生穿衣只求能禦寒，吃飯只求能填飽肚子，也不敢故意穿著骯髒破爛的衣服來矯情立異、沽名釣譽，只是順著自己的本性去做罷了。

眾人皆以奢靡為榮，吾心獨以儉素為美。人皆嗤吾固陋，吾不以為病。應之曰：孔子稱「與其不遜也寧固」；又曰「以約失之者鮮矣」；又曰「士志於道，而恥惡衣惡食者，未足與議也。」古人以儉為美德，今人乃以儉相詬病。嘻，異哉！

眾人都把奢侈浮靡當作光榮，我心裡卻獨獨以節儉樸素為美德。別人都譏笑我固執鄙陋，我卻不把這當作缺點。我回應他們說：孔子曾說「與其驕縱不遜，寧可寒酸固陋」；又說「因為約束節儉而犯錯的人很少」；又說「讀書人如果立志追求正道，卻以穿著破舊、飲食粗劣為恥，這種人不值得和他談論道理。」古人把節儉當作美德，現在的人卻反而拿節儉來譏笑、詆毀別人。唉，真是奇怪啊！

近歲風俗尤為侈靡，走卒類士服，農夫躡絲履。吾記天聖中，先公為群牧判官，客至未嘗不置酒，或三行、五行，多不過七行。酒酤於市，果止於梨、栗、棗、柿之類；肴止於脯醢、菜羹，器用瓷漆。當時士大夫家皆然，人不相非也。會數而禮勤，物薄而情厚。近日士大夫家，酒非內法，果、肴非遠方珍異，食非多品，器皿非滿案，不敢會賓友，常數月營聚，然後敢發書。苟或不然，人爭非之，以為鄙吝。故不隨俗靡者蓋鮮矣。嗟乎！風俗頹敝如是，居位者雖不能禁，忍助之乎！

近年來的風俗尤其奢侈浮靡，連奔走差役的僕從都穿得像讀書人一樣，農夫也穿上絲織的鞋子。我記得天聖年間，先父擔任群牧判官時，客人來訪沒有一次不擺酒款待的，酒或斟三巡、或五巡，最多也不超過七巡。酒是到市集上買來的，水果只是梨子、栗子、棗子、柿子這一類，菜餚只是肉乾、肉醬和蔬菜湯，器皿用的是瓷器和漆器。當時士大夫家都是這樣，大家也不會互相譏諷責怪。宴會次數雖少但禮數周到，食物雖然簡薄但情意深厚。近來士大夫家中，酒如果不是宮中秘法釀造的，水果、菜餚如果不是來自遠方的珍奇食材，飯菜如果不是多樣豐盛，器皿如果不是擺滿整桌，就不敢邀請賓客朋友聚會；常常要籌備好幾個月，然後才敢發出邀請信。如果不這樣做，別人就會爭相批評，認為主人小氣吝嗇。所以不跟隨這種奢靡風氣的人便很少了。唉！風俗敗壞到這種地步，身居高位的人即使不能禁止，難道忍心去助長它嗎！

又聞昔李文靖公為相，治居第於封丘門內，廳事前僅容旋馬，或言其太隘。公笑曰：「居第當傳子孫，此為宰相廳事誠隘，為太祝奉禮廳事已寬矣。」參政魯公為諫官，真宗遣使急召之，得於酒家，既入，問其所來，以實對。上曰：「卿為清望官，奈何飲於酒肆？」對曰：「臣家貧，客至無器皿、肴、果，故就酒家觴之。」上以無隱，益重之。張文節為相，自奉養如為河陽掌書記時，所親或規之曰：「公今受俸不少，而自奉若此。公雖自信清約，外人頗有公孫布被之譏。公宜少從眾。」公歎曰：「吾今日之俸，雖舉家錦衣玉食，何患不能？顧人之常情，由儉入奢易，由奢入儉難。吾今日之俸豈能常有？身豈能常存？一旦異於今日，家人習奢已久，不能頓儉，必致失所。豈若吾居位、去位、身存、身亡，常如一日乎？」嗚呼！大賢之深謀遠慮，豈庸人所及哉！

我又聽說從前李文靖公擔任宰相時，在封丘門內建造住宅，廳堂前僅僅能容納一匹馬轉身，有人說這太狹窄了。李公笑著說：「住宅應當傳給子孫，如果作為宰相的廳堂，確實是狹窄了些；但作為太祝、奉禮這類小官的廳堂，已經算寬敞了。」參知政事魯公擔任諫官時，宋真宗派人急著召見他，卻在酒館裡找到他。他入宮後，皇帝問他從哪裡來，他如實回答。皇帝說：「你是清望之官，為什麼要在酒館裡喝酒呢？」他回答說：「臣家裡貧窮，客人來了沒有器皿、菜餚、水果可以招待，所以到酒館去請客人喝酒。」皇帝因為他不隱瞞實情，更加敬重他。張文節公擔任宰相時，生活享用如同他擔任河陽掌書記時一樣簡樸，親近的人有的規勸他說：「您現在領的俸祿不算少，卻這樣過生活。您雖然自信清廉節儉，但外人頗有『公孫弘蓋布被』那種沽名釣譽的譏諷。您應該稍微隨從大家的做法。」張公感嘆說：「憑我今天的俸祿，即使全家穿錦衣、吃美食，又何必擔心辦不到？只是人之常情，由節儉進入奢侈容易，由奢侈回到節儉困難。我今天的俸祿難道能長久擁有嗎？我的生命難道能長存嗎？一旦情況與今天不同了，家人習慣奢侈已久，不能立刻節儉，必定會流離失所。哪裡比得上我不論在位或去職、活著或去世，生活始終如一天呢？」唉！大賢人深謀遠慮，難道是庸俗之人所能比得上的嗎！

御孫曰：「儉，德之共也；侈，惡之大也。」共，同也；言有德者皆由儉來也。夫儉則寡慾：君子寡慾，則不役於物，可以直道而行；小人寡慾，則能謹身節用，遠罪豐家。故曰：「儉，德之共也。」侈則多欲：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，枉道速禍；小人多欲則多求妄用，敗家喪身；是以居官必賄，居鄉必盜。故曰：「侈，惡之大也。」

御孫說：「節儉，是各種德行共同的基礎；奢侈，是各種罪惡中最大的一種。」「共」，就是「同」的意思；是說有德行的人，其德行都是從節儉而來的。節儉就能減少欲望：君子欲望少，就不會被外物所役使，可以正直地行事；小人欲望少，就能謹慎自持、節省用度，遠離罪過、使家業豐足。所以說：「節儉，是各種德行共同的基礎。」奢侈就會使人欲望增多：君子欲望多，就會貪圖愛慕富貴，違背正道而招致禍患；小人欲望多，就會多方求取、任意浪費，以致敗壞家業、喪失性命；因此做官的人必定貪污受賄，在鄉里的人必定為非偷盜。所以說：「奢侈，是各種罪惡中最大的一種。」

昔正考父饘粥以餬口；孟僖子知其後必有達人。季文子相三君，妾不衣帛，馬不食粟，君子以為忠。管仲鏤簋朱紘、山楶藻梲，孔子鄙其小器。公叔文子享衛靈公，史蝤知其及禍；及戍，果以富得罪出亡。何曾日食萬錢，至孫以驕溢傾家。石崇以奢靡誇人，卒以此死東市。近世寇萊公豪侈冠一時，然以功業大，人莫之非，子孫習其家風，今多窮困。其餘以儉立名，以侈自敗者多矣，不可遍數，聊舉數人以訓汝。汝非徒身當服行，當以訓汝子孫，使知前輩之風俗雲。

從前正考父用稠粥、稀粥來維持生計，生活極為節儉，孟僖子因此預知他的後代必定會有顯達的人物。季文子輔佐魯國三位君主，他的侍妾不穿絲織的衣服，馬匹不吃穀粟飼料，君子認為他忠於國事。管仲使用雕刻花紋的食器、繫著紅色帽帶，屋樑上的斗拱雕成山形、短柱上畫著水草花紋，生活奢華僭越禮制，孔子因此鄙視他器量狹小。公叔文子宴請衛靈公，史官史鰌就預知他將招致禍患；等到他的兒子公叔戍時，果然因為富有而獲罪，被迫出奔逃亡。何曾每天的飲食要花費一萬錢，極盡奢華，到了孫子這一代因為驕縱奢侈過度而使家道敗落。石崇用奢侈豪華向人誇耀，最終也因此被殺於刑場。近代的寇萊公豪奢冠絕一時，但因為他功業偉大，人們不去責怪他，可是他的子孫沿襲他奢侈的家風，如今大多窮困潦倒。此外因節儉而立下美名、因奢侈而自取敗亡的人還有很多，無法一一列舉，姑且舉出這幾個人來教導你。你不僅自身應當奉行節儉，還應當用這些道理來教導你的子孫，讓他們知道前輩的風俗家教。

《五代史‧馮道傳》論曰：「禮、義、廉、恥，國之四維；四維不張，國乃滅亡。」善乎，管生之能言也！禮義，治人之大法；廉恥，立人之大節；蓋不廉則無所不取，不恥則無所不為。人而如此，則禍敗亂亡，亦無所不至，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，無所不為，則天下其有不亂，國家其有不亡者乎？

《五代史‧馮道傳》的史論說：「禮、義、廉、恥，是國家賴以維繫的四大綱紀；這四大綱紀如果不能伸張，國家就會滅亡。」管仲這番話說得真好啊！禮和義，是治理百姓的重大法度；廉和恥，是做人立身的重大節操。因為一個人不廉潔，就會什麼都想要取得；不知羞恥，就會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。一般人如果這樣，禍害、失敗、動亂、滅亡，也就沒有不降臨到他身上的；何況身為大臣卻無所不取、無所不為，那麼天下難道有不動亂的道理、國家難道有不滅亡的道理嗎？

然而四者之中，恥尤為要。故夫子之論士曰：「行己有恥。」孟子曰：「人不可以無恥，無恥之恥，無恥矣。」又曰：「恥之於人大矣，為機變之巧者，無所用恥焉。」所以然者，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，其原皆生於無恥也。故士大夫之無恥，是謂國恥。

然而在禮、義、廉、恥這四者之中，「恥」尤其最為重要。所以孔子談論讀書人時說：「自己立身處世要有羞恥心。」孟子說：「人不可以沒有羞恥心；把『沒有羞恥心』這件事當作羞恥，那就不會再無恥了。」又說：「羞恥心對人來說關係重大，那些玩弄權術心機、投機取巧的人，是用不上羞恥心的（意即這種人根本不知羞恥）。」之所以如此，是因為人之所以不廉潔，以至於違背禮教、觸犯道義，追究其根源，都是由於沒有羞恥心所造成的。所以士大夫如果沒有羞恥心，這就叫做國家的恥辱。

吾觀三代以下，世衰道微，棄禮義，捐廉恥，非一朝一夕之故。然而松柏後凋於歲寒，雞鳴不已於風雨，彼昏昏者，豈必無獨醒之人哉？

我看夏、商、周三代以後，世風衰敗、道德淪喪，人們拋棄禮義、捨棄廉恥，這已經不是一朝一夕所造成的緣故了。然而松柏總是在天氣最寒冷時才最後凋零，雄雞總是在風雨交加中仍然啼叫不停；那些昏庸糊塗的人當中，難道就一定沒有獨自清醒、堅守節操的人嗎？

頃讀《顏氏家訓》，有云：「齊朝有一士大夫，嘗謂吾曰：『我有一兒，年已十七，頗曉書疏，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，稍欲通解，以此伏事公卿，無不寵愛，亦要事也。』吾時俯而不答。異哉，此人之教子也！若由此業，自致卿相，亦不願汝曹為之。」

我最近讀《顏氏家訓》，裡面說：「北齊朝廷有一位士大夫，曾經對我說：『我有一個兒子，年紀已經十七歲了，頗為通曉公文書信，我教他學習鮮卑語以及彈奏琵琶，逐漸都能通曉了解，用這些技藝去侍奉公卿權貴，沒有不受寵愛的，這也是很重要的本事啊。』我當時低著頭沒有回答他。這個人教育兒子的方式，實在是太奇怪了！如果是靠著這種手段，即使能讓自己做到卿相的高位，我也不願意你們這樣做。」

嗟乎！顏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朝，猶為此言，尚有小宛詩人之意；彼閹然媚於世者，能無愧哉？

唉！顏之推是不得已才在亂世的朝廷中做官，尚且能說出這樣的話，還存有《詩經‧小宛》篇中詩人那種戒慎恐懼、不敢隨波逐流的心意；而那些像鄉愿一樣曲意逢迎、諂媚世俗的人，能夠不感到慚愧嗎？

臣聞吏議逐客，竊以為過矣。昔繆公求士，西取由余於戎，東得百里奚於宛，迎蹇叔於宋，來丕豹、公孫支於晉。此五子者，不產於秦，而繆公用之，并國二十，遂霸西戎。孝公用商鞅之法，移風易俗，民以殷盛，國以富強，百姓樂用，諸侯親服，獲楚、魏之師，舉地千里，至今治強。

我聽說官吏們正在商議驅逐客卿之事，我私下認為這是錯誤的。從前秦繆公招攬人才，向西從西戎取得由余，向東從宛地得到百里奚，又從宋國迎接來蹇叔，從晉國招來丕豹、公孫支。這五位賢士，都不是在秦國出生的，但秦繆公任用他們，兼併了二十個國家，於是稱霸西戎地區。秦孝公採用商鞅的變法主張，改變舊有的風俗習慣，百姓因此殷實富庶，國家因此富裕強盛，百姓都樂於為國效力，各國諸侯也都親近歸服，秦國更擊敗楚國、魏國的軍隊，攻取土地千里，至今秦國仍因此得以安定強盛。

惠王用張儀之計，拔三川之地，西并巴、蜀，北收上郡，南取漢中，包九夷，制鄢、郢，東據成皋之險，割膏腴之壤，遂散六國之從，使之西面事秦，功施到今。昭王得范雎，廢穰侯，逐華陽，彊公室，杜私門，蠶食諸侯，使秦成帝業。此四君者，皆以客之功。由此觀之，客何負於秦哉！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，疏士而不用，是使國無富利之實，而秦無彊大之名也。

秦惠王採用張儀的計策，攻取了三川之地，向西兼併了巴、蜀二地，向北收取了上郡，向南攻取了漢中，並吞併九夷之地，控制了鄢、郢等楚國要地，向東佔據了成皋這樣險要的關隘，割取了肥沃的土地，於是瓦解了六國合縱抗秦的聯盟，使他們都向西臣服秦國，這樣的功業一直延續到今天。秦昭王得到范雎的輔佐，廢黜了穰侯的權勢，驅逐了華陽君，加強了王室的權力，杜絕了權貴私門的勢力擴張，逐步蠶食各諸侯國的土地，使秦國成就了統一天下的帝王大業。這四位君主，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勞才成就大業的。由此看來，客卿有什麼對不起秦國的地方呢！假使當初這四位君主拒絕客卿而不予接納，疏遠賢士而不加任用，這樣只會使國家沒有富裕強盛的實質，而秦國也就不會有強大的名聲了。

今陛下致崑山之玉，有隨、和之寶，垂明月之珠，服太阿之劍，乘纖離之馬，建翠鳳之旗，樹靈鼉之鼓。此數寶者，秦不生一焉，而陛下說之，何也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，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，犀象之器不為玩好，鄭衛之女不充後宮，而駿良駃騠不實外廄，江南金錫不為用，西蜀丹青不為采。

如今陛下擁有崑崙山出產的美玉，有隨侯珠、和氏璧這樣的寶物，佩戴著明月珠，配帶著太阿寶劍，乘坐著纖離良馬，樹立著繡有翠鳳圖案的旗幟，設置著靈鼉皮製成的鼓。這幾樣寶物，秦國沒有一樣是自己出產的，可是陛下卻十分喜愛它們，這是為什麼呢？如果一定要是秦國出產的東西才可以使用，那麼夜光璧就不能用來裝飾朝廷，犀牛角、象牙製作的器物就不能作為賞玩的珍品，鄭國、衛國的美女就不能充實後宮，而駿馬良駒就不能填滿宮外的馬廄，江南出產的金錫就不能拿來使用，西蜀出產的丹青顏料也不能用來作畫。

夫擊甕叩缶，彈箏搏髀，而歌呼嗚嗚快耳者，真秦之聲也；鄭、衛、桑間，韶虞、武象者，異國之樂也。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，退彈箏而取韶虞，若是者何也？快意當前，適觀而已矣。今取人則不然：不問可否，不論曲直，非秦者去，為客者逐。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，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。此非所以跨海內、制諸侯之術也。

敲擊瓦甕、拍打瓦缶，彈奏箏、拍打大腿，同時放聲高歌來使耳朵感到暢快的音樂，才是真正秦國本土的音樂啊；至於鄭國、衛國、桑間流傳的音樂，以及韶、虞、武、象這些樂曲，都是別國的音樂。如今陛下捨棄了敲甕擊缶這些秦國本土的音樂，而喜愛鄭、衛之音；捨棄了彈箏這種秦國樂器，而選取韶、虞這些外國樂曲，這樣做是為什麼呢？不過是因為這些外國的東西能立刻使人心意暢快、合乎觀賞娛樂的需求罷了。但如今陛下用人卻不是這樣：不問是否可用，不論是非曲直，只要不是秦國人就要離開，只要是客卿就要驅逐。既然如此，這就表示陛下所看重的是女色、音樂、珠寶美玉，而所輕視的卻是天下的人才啊。這並不是用來統一天下、制服諸侯的正確方法啊。

臣聞地廣者粟多，國大者人眾，兵彊則士勇。是以太山不讓土壤，故能成其大；河海不擇細流，故能就其深；王者不卻眾庶，故能明其德。是以地無四方，民無異國，四時充美，鬼神降福，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。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，卻賓客以業諸侯，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，裹足不入秦，此所謂『藉寇兵而齎盜糧』者也。

我聽說土地廣大的國家糧食就充足，國家大的人口就眾多，軍隊強大的士兵就勇猛善戰。因此泰山不拒絕細小的土壤，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；河流大海不揀擇細小的流水，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；成就王業的人不拒絕眾多的百姓，所以能彰顯他的德行。因此土地不分東西南北，人民不分本國他國，四季都能富足美好，鬼神也會降下福澤，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能無敵於天下的原因。如今陛下卻拋棄百姓來資助敵國，驅逐賓客來成就諸侯的功業，使天下的賢才都退卻而不敢向西前來秦國，止步不進入秦國，這就是所謂的『借武器給敵寇，送糧食給盜賊』啊。

夫物不產於秦，可寶者多；士不產於秦，而願忠者眾。今逐客以資敵國，損民以益讎，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，求國無危，不可得也。

物品不出產在秦國，但值得珍視的卻很多；賢士不出生在秦國，但願意效忠秦國的人卻很多。如今驅逐客卿反而是去資助敵國，減損自己的百姓反而去增益仇敵的力量，對內使自己國家空虛，對外又在各諸侯國之間樹立怨仇，這樣想要使國家沒有危險，是不可能辦到的啊。

沛公軍霸上，未得與項羽相見。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：「沛公欲王關中，使子嬰為相，珍寶盡有之。」項羽大怒，曰：「旦日饗士卒，為擊破沛公軍！」當是時，項羽兵四十萬，在新豐鴻門；沛公兵十萬，在霸上。范增說項羽曰：「沛公居山東時，貪於財貨，好美姬。今入關，財物無所取，婦女無所幸，此其志不在小。吾令人望其氣，皆為龍虎，成五采，此天子氣也。急擊勿失！」

劉邦駐軍在霸上，還沒能和項羽見面。劉邦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對項羽說：「劉邦想在關中稱王，讓子嬰擔任丞相，秦國的珍寶全部佔為己有。」項羽十分憤怒，說：「明天犒賞士兵，替我擊破劉邦的軍隊！」當時，項羽擁有士兵四十萬，駐紮在新豐鴻門；劉邦擁有士兵十萬，駐紮在霸上。范增勸項羽說：「劉邦在崤山以東的時候，貪圖財物，喜愛美色。如今進入關中，財物絲毫不取，婦女也不親近，可見他的志向不小。我派人觀望他上空的雲氣，都呈現龍虎的形狀，形成五彩的顏色，這是天子的雲氣啊。應該趕快攻打，不可錯失良機！」

楚左尹項伯者，項羽季父也，素善留侯張良。張良是時從沛公，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，私見張良，具告以事，欲呼張良與俱去，曰：「毋從俱死也。」張良曰：「臣為韓王送沛公，沛公今事有急，亡去不義，不可不語。」良乃入，具告沛公。沛公大驚，曰：「為之奈何？」張良曰：「誰為大王為此計者？」曰：「鯫生說我曰：『距關，毋內諸侯，秦地可盡王也。』故聽之。」良曰：「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？」沛公默然，曰：「固不如也，且為之奈何？」張良曰：「請往謂項伯，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。」沛公曰：「君安與項伯有故？」張良曰：「秦時與臣游，項伯殺人，臣活之；今事有急，故幸來告良。」沛公曰：「孰與君少長？」良曰：「長於臣。」沛公曰：「君為我呼入，吾得兄事之。」張良出，要項伯。項伯即入見沛公。沛公奉卮酒為壽，約為婚姻，曰：「吾入關，秋毫不敢有所近，籍吏民，封府庫，而待將軍。所以遣將守關者，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。日夜望將軍至，豈敢反乎！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。」項伯許諾，謂沛公曰：「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。」沛公曰：「諾。」於是項伯復夜去，至軍中，具以沛公言報項王，因言曰：「沛公不先破關中，公豈敢入乎？今人有大功而擊之，不義也，不如因善遇之。」項王許諾。

楚國的左尹項伯，是項羽的叔父，向來與留侯張良交好。張良這時正跟隨著劉邦，項伯於是連夜騎馬趕到劉邦軍中，私下會見張良，把事情全部告訴他，想叫張良和自己一起離開，說：「不要跟著劉邦一起送死。」張良說：「我是替韓王護送劉邦的，劉邦現在有了急難，逃走是不合道義的，不能不告訴他。」張良便進去，把事情全部告訴劉邦。劉邦十分驚恐，說：「這該怎麼辦？」張良說：「是誰替大王出這個主意的？」劉邦說：「有個淺陋的人勸我說：『把守函谷關，不要讓諸侯進來，秦地就可以全部佔領稱王了。』所以我聽從了他的話。」張良說：「估量大王的士兵足以抵擋項王嗎？」劉邦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本來就不如他，可是這該怎麼辦呢？」張良說：「請讓我去告訴項伯，說劉邦不敢背叛項王。」劉邦說：「你怎麼會和項伯有交情？」張良說：「秦朝時他和我交往，項伯殺了人，我救了他的命；如今事情危急，所以他特地前來告訴我。」劉邦說：「他和你相比，誰的年紀大？」張良說：「比我大。」劉邦說：「你替我把他請進來，我要像對待兄長一樣侍奉他。」張良出去，邀請項伯進來。項伯就進去會見劉邦。劉邦捧著酒杯向項伯敬酒祝福，並約定結為兒女親家，說：「我進入關中後，財物絲毫不敢據為己有，登記官吏百姓的名冊，封閉倉庫的財物，等待將軍到來。之所以派兵把守函谷關，是為了防備其他盜賊出入和意外的變故。我日夜盼望將軍到來，怎麼敢反叛呢！希望您能向項王詳細說明我不敢忘恩負義。」項伯答應了，對劉邦說：「明天不能不早些親自來向項王道歉。」劉邦說：「好。」於是項伯又連夜趕回去，回到軍營中，把劉邦的話全部向項王報告，並且趁機說：「劉邦不先攻破關中，您怎麼敢進入呢？現在人家有大功卻要攻打他，這是不合道義的，不如趁機好好對待他。」項王答應了。

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，至鴻門，謝曰：「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，將軍戰河北，臣戰河南，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，得復見將軍於此。今者有小人之言，令將軍與臣有郤……」項王曰：「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；不然，籍何以至此。」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。項王、項伯東嚮坐；亞父南嚮坐——亞父者，范增也；沛公北嚮坐；張良西嚮侍。

劉邦第二天早晨帶著一百多名隨從騎馬來見項王，到了鴻門，賠罪說：「我和將軍合力攻打秦國，將軍在黃河以北作戰，我在黃河以南作戰，可是自己沒料到能夠先入關攻破秦國，能夠在這裡再見到將軍。現在因為有小人的讒言，使將軍和我之間有了隔閡……」項王說：「這是劉邦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；不然，我怎麼會這樣呢。」項王當天就留劉邦一起飲酒。項王、項伯面朝東坐；亞父面朝南坐——亞父就是范增；劉邦面朝北坐；張良面朝西陪坐。

范增數目項王，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，項王默然不應。范增起，出召項莊，謂曰：「君王為人不忍，若入前為壽，壽畢，請以劍舞，因擊沛公於坐，殺之。不者，若屬皆且為所虜。」莊則入為壽，壽畢，曰：「君王與沛公飲，軍中無以為樂，請以劍舞。」項王曰：「諾。」項莊拔劍起舞，項伯亦拔劍起舞，常以身翼蔽沛公，莊不得擊。

范增多次對項王使眼色，並三次舉起所佩戴的玉玦向項王示意，項王沉默著沒有回應。范增站起來，出去叫項莊進來，對他說：「君王為人心腸不狠，你進去上前敬酒祝壽，祝壽完畢後，請求以舞劍助興，趁機在座席上擊殺劉邦。不這樣做的話，你們這些人都將被他俘虜。」項莊便進去敬酒祝壽，祝壽完畢，說：「君王和劉邦飲酒，軍營中沒有什麼可以娛樂助興的，請讓我舞劍吧。」項王說：「好。」項莊拔劍起舞，項伯也拔劍起舞，常常用自己的身體像鳥張開翅膀一樣掩護劉邦，項莊沒有辦法下手。

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。樊噲曰：「今日之事何如？」良曰：「甚急！今者項莊拔劍舞，其意常在沛公也。」噲曰：「此迫矣，臣請入，與之同命。」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。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，樊噲側其盾以撞，衛士仆地，噲遂入，披帷西嚮立，瞋目視項王，頭髮上指，目眥盡裂。項王按劍而跽曰：「客何為者？」張良曰：「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。」項王曰：「壯士！賜之卮酒。」則與斗卮酒。噲拜謝，起，立而飲之。項王曰：「賜之彘肩。」則與一生彘肩。樊噲覆其盾於地，加彘肩上，拔劍切而啗之。項王曰：「壯士！能復飲乎？」

於是張良到軍營門口去見樊噲。樊噲問：「今天的事情怎麼樣了？」張良說：「非常危急！現在項莊拔劍起舞，用意常常是針對劉邦的。」樊噲說：「這樣太危急了，讓我進去，跟他同生共死。」樊噲立刻帶著劍、拿著盾牌闖進軍營門。交叉戟守衛的衛士想要阻止不讓他進去，樊噲側轉盾牌用力一撞，衛士跌倒在地，樊噲於是闖了進去，掀開帷幕面朝西站立，怒目瞪視項王，頭髮向上直豎，眼眶都要裂開了。項王手按劍柄挺直身子問：「這位客人是做什麼的？」張良說：「是劉邦的護衛樊噲。」項王說：「真是壯士！賞他一杯酒。」於是給了他一大杯酒。樊噲拜謝，站起來，站著把酒喝了。項王說：「賞他一隻豬腿。」於是給了他一隻生的豬腿。樊噲把盾牌翻扣在地上，把豬腿放在盾牌上，拔出劍來切著吃。項王說：「真是壯士！還能再喝嗎？」

樊噲曰：「臣死且不避，卮酒安足辭！夫秦王有虎狼之心，殺人如不能舉，刑人如恐不勝，天下皆叛之。懷王與諸將約曰：『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。』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，毫毛不敢有所近，封閉宮室，還軍霸上，以待大王來。故遣將守關者，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。勞苦而功高如此，未有封侯之賞，而聽細說，欲誅有功之人。此亡秦之續耳，竊為大王不取也。」項王未有以應，曰：「坐。」樊噲從良坐。

樊噲說：「我連死都不迴避，一杯酒又哪裡值得推辭！秦王有像虎狼一樣殘暴的心腸，殺人唯恐殺不完，處罰人唯恐用刑不重，因此天下的人都背叛他。懷王曾和諸將約定說：『先攻破秦國進入咸陽的人就在那裡稱王。』現在劉邦先攻破秦國進入咸陽，一絲一毫都不敢佔為己有，封閉宮室，把軍隊撤回霸上駐紮，以等待大王到來。之所以派兵把守函谷關，是為了防備其他盜賊出入和意外的變故。他這樣勞苦而功勞高，卻沒有得到封侯的獎賞，反而聽信小人的讒言，想要殺害有功勞的人。這只是滅亡的秦朝的後續罷了，我私下認為大王不應該這樣做。」項王沒有話可以回應，只說：「坐下吧。」樊噲便挨著張良坐下。

坐須臾，沛公起如廁，因招樊噲出。沛公已出，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。沛公曰：「今者出，未辭也，為之奈何？」樊噲曰：「大行不顧細謹，大禮不辭小讓。如今人方為刀俎，我為魚肉，何辭為？」於是遂去。乃令張良留謝。良問曰：「大王來何操？」曰：「我持白璧一雙，欲獻項王，玉斗一雙，欲與亞父，會其怒，不敢獻。公為我獻之。」張良曰：「謹諾。」當是時，項王軍在鴻門下，沛公軍在霸上，相去四十里。沛公則置車騎，脫身獨騎，與樊噲、夏侯嬰、靳彊、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，從酈山下，道芷陽間行。沛公謂張良曰：「從此道至吾軍，不過二十里耳。度我至軍中，公乃入。」

坐了一會兒，劉邦起身上廁所，趁機招呼樊噲一同出去。劉邦出去以後，項王派都尉陳平去叫劉邦。劉邦說：「現在出來，還沒有告辭，這該怎麼辦？」樊噲說：「做大事不必顧慮細微的謹慎小節，行大禮不必計較小小的謙讓。現在人家正好比是刀和砧板，我們就好比是魚肉，還告辭做什麼？」於是就離開了。劉邦便叫張良留下來代為辭謝。張良問道：「大王來的時候帶了什麼禮物？」劉邦說：「我帶了一雙白璧，想獻給項王；一對玉斗，想送給亞父，正碰上他們發怒，不敢獻上。您替我獻上吧。」張良說：「遵命。」這時候，項王的軍隊駐在鴻門，劉邦的軍隊駐在霸上，兩地相距四十里。劉邦於是丟下車馬隨從，獨自脫身騎馬，和樊噲、夏侯嬰、靳彊、紀信等四人拿著劍和盾牌徒步快走，從酈山腳下，取道芷陽抄小路而行。劉邦對張良說：「從這條路到我的軍營，不超過二十里罷了。估計我到了軍營之後，您才進去稟報。」

沛公已去，間至軍中。張良入謝，曰：「沛公不勝桮杓，不能辭。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，再拜獻大王足下；玉斗一雙，再拜奉大將軍足下。」項王曰：「沛公安在？」良曰：「聞大王有意督過之，脫身獨去，已至軍矣。」項王則受璧，置之坐上。亞父受玉斗，置之地，拔劍撞而破之，曰：「唉！豎子不足與謀。奪項王天下者，必沛公也。吾屬今為之虜矣！」沛公至軍，立誅殺曹無傷。

劉邦離開後，抄小路回到軍營中。張良進去代為辭謝，說：「劉邦禁不起多喝酒，不能親自來告辭。謹派我張良奉上白璧一雙，恭敬地拜獻在大王足下；玉斗一雙，恭敬地獻給大將軍足下。」項王說：「劉邦在哪裡？」張良說：「聽說大王有意責備他，他已經獨自脫身離開，現在已經回到軍營了。」項王便收下了玉璧，放在座位上。亞父接過玉斗，放在地上，拔出劍來把它擊碎，說：「唉！這小子不值得和他共謀大事。奪取項王天下的人，一定是劉邦了！我們這些人現在都要被他俘虜了！」劉邦回到軍營，立刻誅殺了曹無傷。

永和九年，歲在癸丑，暮春之初，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，脩禊事也。群賢畢至，少長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嶺，茂林脩竹，又有清流激湍，映帶左右，引以為流觴曲水，列坐其次。雖無絲竹管弦之盛，一觴一詠，亦足以暢敘幽情。

東晉穆帝永和九年，歲次癸丑，在暮春三月初，眾人聚集在會稽郡山陰縣的蘭亭，舉行修禊的儀式。眾多賢能之士全都到齊，年輕的、年長的都聚集在一起。這個地方有高聳的山巒、險峻的嶺脈，茂密的樹林、修長的竹子，還有清澈湍急的流水，在亭子左右輝映環繞，人們引來這清流作為漂浮酒杯的曲折水道，依序排列坐在水邊。雖然沒有管弦絲竹演奏的盛大場面，但一邊飲酒、一邊賦詩，也足以暢快地抒發內心幽深的情懷。

是日也，天朗氣清，惠風和暢。仰觀宇宙之大，俯察品類之盛，所以遊目騁懷，足以極視聽之娛，信可樂也。

這一天，天氣晴朗、空氣清新，和煦的風輕柔舒暢地吹拂著。抬頭觀望宇宙的浩瀚廣大，低頭察看萬物種類的繁盛豐富，藉此縱目四望、開暢胸懷，足以享盡耳目視聽的歡樂，確實是很快樂的啊。

夫人之相與，俯仰一世，或取諸懷抱，晤言一室之內；或因寄所託，放浪形骸之外。雖趣舍萬殊，靜躁不同，當其欣於所遇，暫得於己，快然自足，不知老之將至。及其所之既倦，情隨事遷，感慨係之矣。向之所欣，俯仰之間，已為陳跡，猶不能不以之興懷，況脩短隨化，終期於盡！古人云：「死生亦大矣。」豈不痛哉！

人與人相處交往，很快地就度過了一生，有的人從自己的內心懷抱中取出志趣，在室內與朋友當面談論；有的人則寄託自己所愛好的事物，不受形體拘束地放縱情懷於外物之中。雖然人們的取捨千差萬別，安靜與躁動的個性也各不相同，但當他們對所遇到的事物感到欣喜，暫時感到自我滿足時，都會愉快滿足，不知道衰老即將到來。等到他對所喜愛、追求的事物感到厭倦，心情也隨著境況的改變而改變，感慨便隨之而生了。先前所感到欣喜的事物，在極短的時間之內，已經成為過去的陳跡，尚且不能不因此而引發心中的感懷，何況人的壽命長短，全依隨造化而定，終究都有窮盡的一天啊！古人說：「死和生都是重大的事情啊。」這難道不令人感到悲痛嗎！

每覽昔人興感之由，若合一契，未嘗不臨文嗟悼，不能喻之於懷。固知一死生為虛誕，齊彭殤為妄作。後之視今，亦猶今之視昔，悲夫！故列敘時人，錄其所述，雖世殊事異，所以興懷，其致一也。後之覽者，亦將有感於斯文。

我每次看到古人興發感慨的緣由，都與我的心境相合，如同符契一般，沒有一次不對著他們的文章而感傷歎息，卻不能明白說出這種感觸在心中的原因。因此我明白，把死和生看作是同一回事的說法是荒誕的，把長壽的彭祖和短命夭折的人等同看待的說法，也是虛妄的。後代的人看待今天，也將如同今天的人看待從前一樣，這是多麼可悲啊！所以我一一記錄下當時參與聚會的人，抄錄下他們所作的詩篇。雖然時代不同、情事各異，但人們用來抒發情懷的原因，其本質道理卻是相同的。後代閱讀這篇文章的人，也將會對這篇文章有所感觸吧。

臺灣固無史也。荷人啟之、鄭氏作之、清代營之，開物成務，以立我丕基，至於今三百有餘年矣。而舊志誤謬，文采不彰，其所記載，僅隸有清一朝，荷人、鄭氏之事闕而弗錄，竟以島夷、海寇視之。烏乎！此非舊史氏之罪歟？

臺灣原本是沒有史書記載的。荷蘭人開啟了它的開發，鄭氏經營建設了它，清朝又進一步治理它，開發各種事物、成就各項事業，才建立了臺灣宏大的基業，到現在已經三百多年了。然而舊有的方志記載錯誤，文辭也不出色，所記載的內容，只侷限在清朝這一朝代，荷蘭人、鄭氏時代的史事都缺漏而未被記錄，甚至把臺灣當作邊陲島夷、海盜盤據之地來看待。唉！這難道不是過去修史者的過錯嗎？

且府志重修於乾隆二十九年，臺、鳳、彰、淡諸志雖有續修，侷促一隅，無關全局，而書又已舊。苟欲以二、三陳編，而知臺灣大勢，是猶以管窺天，以蠡測海，其被囿也亦巨矣。

況且《臺灣府志》最近一次重修是在乾隆二十九年，臺灣縣、鳳山縣、彰化縣、淡水廳等地方志雖然也曾陸續修訂，但內容都侷限在一地一隅，與臺灣全局無關，而且這些書也都已經陳舊過時了。如果想靠這兩三部舊書，就想了解臺灣歷史發展的整體大勢，這就好比用竹管看天、用瓠瓢測量海水一樣見識狹隘，所受到的局限也太大了。

夫臺灣固海上之荒島耳，篳路藍縷以啟山林，至於今是賴。顧自海通以來，西力東漸，運會之趨，莫可阻遏。於是而有英人之役、有美船之役、有法軍之役；外交兵禍，相逼而來，而舊志不及載也。草澤群雄，後先崛起，朱、林以下，輒啟兵戎，喋血山河，藉言恢復，而舊志亦不備載也。續以建省之議，開山撫番，析疆增吏，正經界，籌軍防，興土宜，勵教育，綱舉目張，百事俱作，而臺灣氣象一新矣。

臺灣原本不過是海上的一座荒島罷了，先民駕著簡陋的柴車、穿著破舊的衣服去開闢山林，一直到今天，我們都還仰賴著這份開拓的基業。只是自從海路開通以來，西方勢力逐漸東漸進逼，這種時代局勢的走向，沒有人能夠阻擋。於是就發生了英國人的戰事、美國船艦的事件、法國軍隊的戰役；外交上的糾紛與戰爭禍患，一件接一件逼近而來，而這些事舊有的方志都來不及記載。民間各路豪傑，也先後崛起，朱一貴、林爽文以下的起事者，動不動就興兵作戰，在山河間流血廝殺，藉口要恢復舊有政權，這些事舊志也沒有完整記載。接著又有臺灣建省的提議，開闢山地、安撫原住民，劃分疆界、增設官吏，釐正地界，籌辦軍事防務，振興土地物產，獎勵教育，各項政務綱舉目張、全面展開，臺灣的氣象因此煥然一新。

夫史者，民族之精神，而人群之龜鑑也；代之盛衰，俗之文野，政之得失，物之盈虛，均於是乎在。故凡文化之國，未有不重其史者也。古人有言：「國可滅，而史不可滅。」是以郢書燕說猶存其名，晉乘楚杌語多可採。然則臺灣無史，豈非臺人之痛歟？

歷史，是一個民族精神之所在，也是眾人借鏡、警惕的鏡子；一個時代的興盛衰敗、風俗的文明或粗野、政治的得失、物產的豐盈或匱乏，全都記錄呈現在歷史之中。所以凡是有文化的國家，沒有不重視自己歷史的。古人說過：「國家可以滅亡，但歷史不可以泯滅。」因此即使是穿鑿附會的郢書燕說，也還留存其名聲流傳後世；晉國的《乘》、楚國的《檮杌》，其中許多內容都值得後人採用參考。既然如此，臺灣沒有自己的歷史，難道不是臺灣人的痛處嗎？

顧修史固難，修臺之史更難，以今日而修之尤難。何也？斷簡殘編，蒐羅匪易，郭公夏五，疑信相參，則徵文難；老成凋謝，莫可諮詢，巷議街譚，事多不實，則考獻難。重以改隸之際，兵馬倥傯，檔案俱失，私家收拾，半付祝融，則欲取金匱石室之書，以成風雨名山之業，而有所不可。然及今為之，尚非甚難。若再經十年、二十年而後修之，則真有難為者。是臺灣三百年來之史，將無以昭示後人，又豈非今日我輩之罪乎？

只是修撰歷史本來就很困難，修撰臺灣的歷史更加困難，而在今天這個時候來修撰它，又是難上加難。為什麼呢？現存的文獻殘缺不全，蒐集起來並不容易，而且其中內容記載脫漏、語焉不詳，真假難辨、疑信參半，這就是「徵文之難」；年高德劭、熟悉舊事的耆老已經相繼過世，沒有人可以請教詢問，只剩下街頭巷尾的傳聞，這些傳聞大多不真實可靠，這就是「考獻之難」。再加上臺灣改隸給日本之際，兵荒馬亂、局勢紛擾急迫，官方檔案大多散失，民間私人收藏的資料，也有一半毀於火災，這樣一來，即使想取得珍貴完整的典籍，來成就傳諸後世、不朽的著作，事實上也有做不到的困難。然而如果趁現在來做這件事，還不算是太困難；如果再拖延十年、二十年之後才來修撰，那就真的是難上加難了。這樣一來，臺灣三百年來的歷史，將無法昭示、傳留給後代子孫知曉，這難道不是我們這一輩人今天的過錯嗎？

橫不敏，昭告神明，發誓述作，兢兢業業，莫敢自遑。遂以十稔之間，撰成《臺灣通史》。為紀四、志二十四、傳六十，凡八十有八篇，表圖附焉。起自隋代、終於割讓，縱橫上下，鉅細靡遺，而臺灣文獻於是乎在。

我雖然才疏學淺，仍鄭重地向神明宣告，立誓要從事這項著述的工作，兢兢業業、小心謹慎，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與偷閒。於是花費了十年的時間，撰寫完成了《臺灣通史》這部書。全書分為「紀」四篇、「志」二十四篇、「傳」六十篇，總共八十八篇，另外還附有圖表。內容起自隋代，終於臺灣割讓給日本之時，縱橫古今、上下貫通，鉅細靡遺，臺灣的文獻史料，於是就完整保存在這部書裡了。

洪維我祖宗渡大海，入荒陬，以拓殖斯土，為子孫萬年之業者，其功偉矣。追懷先德，眷顧前途，若涉深淵，彌自儆惕。烏乎念哉！凡我多士及我友朋，惟仁惟孝，義勇奉公，以發揚種性，此則不佞之幟也。婆娑之洋，美麗之島，我先王先民之景命，實式憑之！

想想我們的祖先，渡過茫茫大海，進入這片荒僻的邊陲之地，開拓經營這塊土地，為子孫後代建立萬世不朽的基業，這樣的功勞真是偉大啊。追念緬懷先人的德澤，同時回頭顧念臺灣未來的前途，內心就像面臨深淵一樣戒慎恐懼，因而更加自我警惕。唉，真值得我們深思啊！希望所有的讀書人和我的朋友們，都能秉持仁愛與孝道，勇於任事、為公眾奉獻，藉此發揚我們民族的特性，這就是我所秉持、高舉的旗幟啊。這片波光蕩漾的海洋、美麗的島嶼，我們先王先民偉大的使命，實在就寄託依憑在這裡了！

大正七年秋八月朔日，臺南連橫雅堂自序於劍花室。

大正七年（民國七年，西元一九一八年）秋天八月初一，臺南連橫（字雅堂）在劍花室親自為此書撰寫這篇序文。

先君子嘗言，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，一日，風雪嚴寒，從數騎出，微行入古寺。廡下一生伏案臥，文方成草。公閱畢，即解貂覆生，為掩戶，叩之寺僧，則史公可法也。及試，吏呼名，至史公，公瞿然注視。呈卷，即面署第一。召入，使拜夫人，曰：「吾諸兒碌碌，他日繼吾志事，惟此生耳。」

先父曾說：同鄉前輩左忠毅公（光斗）擔任提學官，巡視京畿地區的學務。有一天，風雪十分嚴寒，他帶著幾名隨從騎馬出行，穿著便服微服私訪，走進一座古寺。看見走廊下有一名書生伏在案上睡著了，他所寫的文章剛完成草稿。左公看完文章後，隨即脫下自己的貂裘替書生蓋上，並替他關上門，向寺裡的和尚打聽才知道這名書生就是史可法。等到考試時，官吏唱名，唱到史可法，左公驚訝地注視著他。史可法呈上考卷，左公當場就在卷上批了第一名。考完後召他入內，讓他拜見夫人，說：「我的幾個兒子都平庸無能，將來能繼承我志向與事業的，只有這個年輕人了。」

及左公下廠獄，史朝夕獄門外。逆閹防伺甚嚴，雖家僕不得近。久之，聞左公被炮烙，旦夕且死，持五十金，涕泣謀於獄卒，卒感焉。一日，使史更敝衣草屨，背筐，手長鑱，為除不潔者，引入，微指左公處，則席地倚牆而坐，面額焦爛不可辨，左膝以下，筋骨盡脫矣。史前跪，抱公膝而嗚咽。公辨其聲，而目不可開，乃奮臂以指撥眥，目光如炬，怒曰：「庸奴！此何地也，而汝來前！國家之事，糜爛至此，老夫已矣，汝復輕身而昧大義，天下事誰可支拄者？不速去，無俟姦人構陷，吾今即撲殺汝！」因摸地上刑械，作投擊勢。史噤不敢發聲，趨而出。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，曰：「吾師肺肝，皆鐵石所鑄造也！」

等到左公被關進東廠的監獄，史可法早晚都守在獄門外。奸邪的宦官防範監視得非常嚴密，即使是左家的僕人也不能靠近。過了很久，史可法聽說左公遭受炮烙酷刑，早晚都可能死去，便帶著五十兩銀子，含淚哀求獄卒，獄卒被他感動了。有一天，獄卒讓史可法換上破舊的衣服和草鞋，背著竹筐，手拿長鏟，扮成清理污穢的雜役，帶他進入獄中，暗中指出左公所在的地方，只見左公席地靠牆坐著，臉頰已燒爛得無法辨認，左膝以下的筋骨也全都脫落了。史可法上前跪下，抱著左公的膝蓋嗚咽哭泣。左公聽出他的聲音，但雙眼已無法睜開，於是奮力舉起手臂，用手指撥開眼眶，目光如同火炬，憤怒地說：「你這蠢奴才！這是什麼地方，你竟敢跑來這裡！國家的事已經敗壞到這種地步，我這條老命已經完了，你卻不知輕重、不顧大義，天下大事還有誰能支撐？你若不快離開，不等奸人陷害你，我現在就親手打死你！」說著便伸手摸索地上的刑具，作勢要打過去。史可法嚇得不敢出聲，快步退出獄中。後來他常常流著淚向人述說這件事，說：「我老師的肺腑肝腸，都是用鐵石鑄造出來的啊！」

崇禎末，流賊張獻忠出沒蘄、黃、潛、桐間，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禦。每有警，輒數月不就寢，使將士更休，而自坐幄幕外，擇健卒十人，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，漏鼓移則番代。每寒夜起立，振衣裳，甲上冰霜迸落，鏗然有聲。或勸以少休，公曰：「吾上恐負朝廷，下恐愧吾師也。」

崇禎末年，流寇張獻忠在蘄州、黃州、潛山、桐城一帶出沒，史可法以鳳廬道的官職奉命率兵防守抵禦。每逢有戰事警報，往往一連幾個月都不曾就寢，讓將士輪流休息，自己則坐在營帳外面，挑選十名強壯的士兵，讓其中兩人蹲坐著、背靠著自己，每過一更便輪換一次。每到寒冷的夜裡起身站立，抖動衣裳，鎧甲上的冰霜便紛紛掉落，發出鏗鏘的聲響。有人勸他稍微休息，史公說：「我對上恐怕辜負朝廷，對下恐怕愧對我的老師啊。」

史公治兵，往來桐城，必躬造左公第，候太公、太母起居，拜夫人於堂上。

史可法帶兵作戰，往來經過桐城時，一定親自到左公府第拜訪，探望左公父母的起居生活，並在廳堂上拜見左公夫人。

余宗老塗山，左公甥也，與先君子善，謂獄中語，乃親得之於史公云。

我的族中長輩塗山公，是左公的外甥，和先父交情很好，他說獄中那段對話，是親自從史可法那裡聽來的。